裴巧思遇见向星渡之前的二十八年人生,是一张画得工工整整的表格。哪一年上哪所学校,哪一年进哪家公司,哪一年拿到什麽资格认证,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,像织nV织布时经线纬线交错得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朋友们都说她活得太清醒了。清醒到从不喝醉,从不冲动,从不做任何没有百分之八十以上胜算的事。她们不知道的是,裴巧思会在每年七夕的晚上,独自爬上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,望着东南方那颗被灯光遮掩的织nV星,在心里默默许一个愿。

        什麽愿呢?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也许是希望外婆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,银河两岸那两个人一年真的能见一次面,隔着十六光年的距离,在这一夜变成一座鹊桥的宽度。也许是希望她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人,让她可以不用计算风险收益b,不用做情境分析和压力测试,就那样莽莽撞撞地走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向星渡问她愿不愿意做他渡河的那条船时,裴巧思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个b喻不够JiNg确。渡河需要船,可船是工具,是手段,不是终点。她不想做手段,她想做彼岸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第二个念头紧接着浮上来:如果是向星渡,做手段也不是不可以。他太沉了,沉得像那口古井,沉得像十六光年的距离。他需要一条船,而她不介意做那条船,只要他渡过了河之後,能把船也带上岸,放在院子里,每天看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向星渡,」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是被观景台上的风吹的,又或者是别的什麽原因,「你知不知道,我在这个观景台上,站了七年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向星渡说,「前六年你都在第三层的露台,去年开始才到这一层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裴巧思一愣:「你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每年都来。」向星渡看着她,那双深井似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,亮到能映出漫天被城市灯光遮蔽的星星,「第一年我在对面的写字楼里,拿望远镜看的。第二年我站在你身後二十步,你回头的时候我躲进了电梯。第三年我戴了口罩和帽子,你没认出我。第四年我在机场遇到了你,第五年你生日那天,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,你加班到凌晨两点,我想送你回家,最後只帮你叫了辆车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裴巧思的呼x1乱了。她想起第五年生日那天,加完班下楼,确实有一辆黑sE的车停在路边,她以为是公司安排的专车,坐上去才发现司机说有人已经付过钱了。她追问是谁,司机只说是一位姓沈的先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第六年呢?」她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第六年——」向星渡顿了一下,目光微微移开,「第六年我没来。那年我查出胃里长了东西,做了手术,住院住了三个月。七夕那天我躺在病床上,窗外正好能看到这座大楼的观景台。我看着你在上面站了很久,後来你走了,我在病房里哭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裴巧思觉得x腔里有什麽东西碎了,又有什麽东西正在从碎掉的地方长出来。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,忽然被一道春雷劈开,冰面底下那些蓄了整整一季的水猛地涌上来,哗啦啦地冲刷着两岸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向星渡。」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「你父亲说的那条河,我来渡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向星渡看着她摊开的掌心,和四年前在机场初遇时一模一样的姿势。这一次他没有迟疑,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手心里。他的手指依然凉,可掌心是温的,那GU温热顺着手心的纹路蔓延上来,像一条解冻的溪流,慢慢漫过她整个手掌。

        观景台上忽然响起整点的钟声,是远处某座老式钟楼报时的铜钟。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一连响了七下。七夕的第七个时辰,裴巧思想,七真是个好数字,七年前她初来这座城市,七年後的今夜,她握住了一个人的手,像握住了另一条银河的源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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