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的秋天来得b往年更早一些。院子里的老榕树开始落叶,柳素贞每天清晨扫院子时,总能看到几片枯h的叶子漂在积水里,像一艘艘迷航的小船。她照例把落叶扫成一堆,倒进墙角的花肥桶里,然後去厨房烧水泡茶。程慈航起床时,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,旁边叠着当天的《中央日报》。
这样的早晨,他们已经重复了七年。
民国四十五年十一月,程慈航再一次赴港。名义上是参加香港警务处举办的刑事侦查技术交流会,实际上是每年例行的公差——他早已是这类会议的常客,港方接待的警官见到他时笑着说,程处长,您又来了,今年指纹鉴定又有什麽新进展?程慈航也笑着应付了几句,心里却知道,他来香港从来不是为了指纹。
整个会议期间,程慈航没有住警务处安排的招待所,而是住进了太平山别墅。白天花锦芳开车送他去开会,晚上再接他回来,b住旅馆方便得多。负责接待他的香港警务处联络官姓冯,三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粤语。此人与程慈航并非初识——几年前程慈航在南京侦办一桩涉及港商的走私案时,曾与香港警方有过公文往来,当时负责对接的便是这位冯警官。两人虽未谋面,但彼此通过不少函电,算是神交已久。这次重逢,冯警官开玩笑道,程处长,你这趟差出得可真省——连住宿费都不用报了。程慈航说,朋友家里有空房间,顺便。冯警官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他在香港警界待了这麽多年,知道台北来的官员里,在香港有朋友的不在少数。
这天下午没有正式议程,冯警官说带他去个地方。两人上了车,沿着弥敦道一路向北,穿过旺角、深水埗,在界限街附近停了下来。冯警官没有带他进去,只是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「这地方,你听说过吧?」
程慈航透过车窗看着前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楼宇——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缝隙,墙面贴着各种颜sE的瓷砖和铁皮,像一块被反复修补过的旧布。他说:「听过。没来过。」
「来过的人不多。」冯警官把车窗摇下来半截,外面传来高高低低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喊价,有人在吵架,铁皮房顶被风吹得哐哐作响,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cHa0气里裹着的所有杂音。「这地方叫九龙城寨。原本是清朝的军事寨堡,甲午战争後英国人强租新界,清廷在谈判桌上Si咬着不放的就是这块地——名义上它仍属大清管辖,是大英帝国殖民地中间一块针尖大的飞地。庚子国变那年,英国人趁乱把城里的清军撵了出去,但从法理上说,它从来不曾属於香港。民国政府顾不上,因为香港的特殊地位不想染指,港英当局则乐得把这口烫手山芋搁在一边,任其自生自灭。」
程慈航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楼宇外墙之间挂满的晾衣绳和错综复杂的电线,像是整座城寨的内部结构都由这些线条维持着。
「几十年下来,外来者不断涌入,寨墙早就被推倒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一片自建楼宇,没有规划,没有消防通道,连自来水都要从外面接进来。这里没有法律,只有规矩,城寨的规矩。」冯警官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视线也落在前面,「每天都有从大陆偷渡过来的人,藏在那些窄巷里,等着蛇头把他们转去澳门或南洋。帮会势力在这里b警察管用。港英政府不是不管,是管不了——这边一拉警戒线,人从另一头就跑了。」
程慈航把车窗摇下来,一GU混杂着油烟、cHa0Sh和铁锈的气味涌进来。他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声音,问:「最近有案子牵扯到这里?」
冯警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点了一支烟,x1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:「去年底有一批从曼谷过来的货,在广州道上被人劫了。三合会的人说是城寨里面的人g的。两边都在放话,但没人拿得出证据。」他弹了弹烟灰,「你要是有兴趣,可以从这里开始看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